
琉球“紅型”織物上色

福建安溪藍印花布
沖繩最具代表性的傳統(tǒng)染織當數“紅型”(Bin-gata)。在當今琉球語中,通常將其理解為“紅色的型染”。然而,若結合音韻流變與歷史背景加以考察,這一解讀則可能存在歷史性誤讀。
在琉球語里,福建之簡稱“閩”發(fā)音為“Bin”或“Min”,比如“閩人”讀作“Bin-jin”。考慮到早期福建移民對琉球染織的發(fā)展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,沖繩文化研究泰斗鐮倉芳太郎推測:彼時“Bin-gata”很可能指“閩型”,可理解為“來自閩地的樣式”或“閩人的印染技藝”。后來,此工藝普遍采用來自中國的朱砂等紅色染料,故以視感之“紅”替代地域之“閩”,遂在文字定型之時書作“紅型”。
福州的考古發(fā)現為其提供了無可辯駁的實物鐵證,將琉球染織的技法源頭直指南宋福建。1975年,福州北郊浮倉山南宋宗室貴婦黃昇墓出土了多達354件絲織品,其中包含大量使用“鏤空版擦涂色料”制作的印花織物。這種工藝的技術特征與琉球“紅型”核心工序“型附”高度吻合,均使用耐水紙板雕刻出精細紋樣,覆蓋于織物之上,再以刮刀將色漿填入鏤空處。
更為精妙的是黃昇墓織物所見的“印金敷彩”技法,工匠先以陰刻凸紋版印出金膠輪廓,待其干固,再執(zhí)筆于輪廓內進行手工彩繪。這種“印”與“繪”相結合的復合工藝,恰在琉球“紅型”獨特的“隈取”技法中尋得回應。這充分說明,琉球“紅型”并非簡單的彩色花布,而是完整繼承了福建地區(qū)自宋代以來印染工藝的傳統(tǒng)。這種技法在尊崇中華古制的琉球,依靠閩人移民的堅守得以完整保留。
不僅是宮廷珍品“紅型”,琉球民間廣為流傳的“藍染”技藝,其脈絡中同樣涌動著福建的基因。明清時期,藍印花布在福建城鄉(xiāng)處處可見,其制作工藝隨著海上貿易傳入琉球,逐漸演變?yōu)楠毦咛厣?ldquo;琉球藍染”。雖然琉球工匠因地制宜,將染料植物從常見的蓼藍替換為更適應當地氣候的馬藍,但核心技藝的框架得以完整保留。
植物學的深入考證表明,琉球廣泛種植的“琉球藍”,其生物學本體實為爵床科的馬藍,俗稱“板藍”或“山藍”。這種喜濕耐陰的植物原產于福建安溪、永春等地的深山,與日本通用的蓼科蓼藍在物種基因上截然不同。
更具說服力的證據隱藏在制藍工藝之中。琉球工匠并未采用日本主流的“堆肥法”來制作干葉藍料,而是完整沿襲了福建客家與畬族染匠世代相傳的“沉淀法”,將馬藍莖葉浸泡發(fā)酵,加入石灰攪拌后,沉淀制成膏狀的“泥藍”。就工藝細節(jié)而言,“琉球藍染”所沿用的“防染糊”配方,與福建民間的傳統(tǒng)藍染工藝一脈相承。
一項成熟技藝的嫁接與發(fā)展,不僅在于技法的傳承,更重要的是穩(wěn)定的原料供給。琉球群島作為海島,物產有限,其染織業(yè)的繁榮主要依賴于以福建為中心建立的物料輸送網絡。從清宮檔案中所收錄的乾隆三十九年(1774年)琉球使團在華采購物料清單,清晰可見這條跨海貿易網絡之緊密與規(guī)模。“銀朱五百六十斤、石黃八百斤、石青二十斤”,這些數據涉及“紅型”工藝的核心,且與琉球王國官方外交檔案《歷代寶案》中的記載互為印證。
值得關注的是,各類進貢與采辦清單中,常伴隨朱砂出現的是大宗“明礬”的記錄。明礬是傳統(tǒng)染色工藝中不可或缺的媒染劑,即固色劑。由于琉球群島多為珊瑚礁地質,本身極度缺乏此類礦藏,其染織業(yè)所需的明礬幾乎全從福州進口。朱砂主要成分為硫化汞,這是“紅型”神圣的紅色之源;石黃則賦予其標志性的明黃底色。二者均為琉球本土少有的礦產顏色原料,其主要來源地也正是福建。正因為使用了這些來自福建的礦物顏料,“紅型”才得以呈現出獨特的“著色覆蓋”效果,而非普通的“染液浸潤”,從而擁有了歷久彌新的金石之色。
清單中還出現“蟲絲一千五百八十斤”和“明礬一百斤”的記錄。前者說明,雖然琉球盛產芭蕉布,但其王室與士族階層所推崇的高級服飾,其原料蠶絲嚴重依賴江南經由福建的供給;后者則是中國傳統(tǒng)染色中必不可少的媒染劑。沒有掌握中國傳授的明礬媒染法,單純進口染料是無法染出經久不褪的色澤。這些精準的數據,環(huán)環(huán)相扣地還原了歷史的真相:琉球的染織作坊,實質上是福建龐大紡織印染手工業(yè)在海外的延伸。福建的材料特性,直接或間接塑造了琉球染織的審美特征。
時至今日,在沖繩那霸的首里城下,“紅型”宗家“知念家”與“城間家”的后人,依然恪守著祖輩傳下的規(guī)制。他們使用的刻刀,仍在福建傳入的墊板上游走;他們調制的顏料,依然離不開曾經依靠福州供給的礦物粉末。這些染織世家多與數百年前定居久米村的“閩人三十六姓”有著千絲萬縷的師承或血緣聯系——
位于閩江口南岸的長樂梅花古港,史稱“閩江南喉”,在長達5個多世紀的中琉交往史中占據著樞紐地位。據《使琉球錄》記載,自明成化年間起,這里不僅是中國冊封使團開洋赴琉的主要港口,更是福建工匠與“閩人三十六姓”揚帆遠航、將中華技藝播撒至海外的歷史起點。在這條跨越滄溟的航線上,隨波而至的不僅是瓷器與絲綢,更有深厚的紡織印染智慧,正如被視為琉球國寶的染織“紅型”,其絢麗色彩的背后,實則深埋著一條源自福建的文化基因脈絡。
技藝的遷徙,從來都是跟隨著人的足跡。明洪武二十五年(1392年),朱元璋將“閩人三十六姓”賜遷琉球,這批來自福州、長樂與閩南等地的移民擇那霸港畔的浮島建起久米村。史冊所載:這三十六姓之中既有深諳經史的儒士,亦不乏身懷絕藝的工匠。久米村由此漸漸成為琉球王國境內一片技術的飛地與文化的沃土。在此背景下,琉球染織業(yè)逐漸形成了“知念”“城間”“澤岻”這“三大宗家”鼎立的格局。
這些被王府欽定為御用染師的家族,或與閩人后裔世代通婚,或直接師承于閩籍工匠。以“知念家”為例,其家族至今仍珍藏并傳承著源自中國的“印金”技法,這種在織物上敷貼金箔的高難度工藝,正是伴隨福建工匠的腳步渡海而來,成為家族世代恪守的“唐手”絕學。
源自福建的養(yǎng)蠶繅絲之術、棉花栽培之法以及藍靛發(fā)酵的工藝,也隨著這些移民的雙手,在琉球的風土間默默扎下根來。更重要的是,明清時期,琉球持續(xù)往福州派送“勤學”留學生,暫住在福州琉球館(又稱柔遠驛),并深入民間作坊,尋訪匠師,潛心學藝。正是這種持續(xù)數百年的密切往來,為福建染織技藝渡海赴琉架起了一座人文橋梁。
當年輕的沖繩工匠在亞熱帶的陽光下,小心翼翼地刷上“防染糊”時,這項源于福建、興于琉球的技藝,便不再是博物館里冰冷的陳列品,而是活在當下的文化實證。那一匹匹流光溢彩的“紅型”,正如久米村孔廟中裊裊不絕的香火,成為連接福建與沖繩直觀生動的歷史信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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