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原本是店員、工人、工程師、教師、學生……可是在國難當頭的危急時刻,他們毅然放棄在海外安穩(wěn)舒適的生活,告別親人,回國參加抗戰(zhàn)。
他們成為汽車司機、修理工,共有9批3200多人,其中福建泉州籍的有300多人。
他們奮戰(zhàn)在“抗戰(zhàn)生命線”——1146公里長的滇緬公路上,有1000多人犧牲,平均每一公里就有一人倒下。
他們用平凡的生命,活成了最耀眼的英雄模樣,譜寫了一曲蕩氣回腸的家國壯歌。
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——“南僑機工”。
歲月流轉,山河重光,但英雄從未被遺忘。他們留給后人的,不僅是榮耀、是崇敬,更是無盡的思念,是那祖祖輩輩不曾忘卻的紀念……
一幅畫像寄情思
2025年9月18日,在位于云南省瑞麗市畹町鎮(zhèn)的南洋華僑機工回國抗日紀念館,76歲的駱漢聰在子侄的幫助下,顫抖著雙手,將大伯駱顯祖的畫像貼到英雄墻上。
英雄墻上密密麻麻貼滿了南僑機工的照片,駱顯祖的畫像排在隊伍的最后一個位置,列第723位。
這幅畫像,是駱漢聰根據父親駱顯榮生前對駱顯祖相貌特征的描述,結合駱顯榮的容貌,請人用AI生成的。畫像中的駱顯祖,神情堅毅,目光深邃,仿佛能穿透歲月的塵煙。
駱漢聰拜了又拜。此刻,他老淚縱橫,說:“阿伯,我們帶您回家了!”
邊城畹町,成為駱顯祖永遠的家。而他的老家,則在2000公里外的福建省泉州市臺商投資區(qū)張坂鎮(zhèn)玉埕村。
駱顯祖很早失去雙親。作為家中老大的他,從小就挑起撫養(yǎng)照顧弟妹的重擔。1932年,19歲的駱顯祖在將年幼的弟弟駱顯榮、妹妹駱素珍托付給姑姑,將二弟駱細法寄養(yǎng)在村里一大戶人家后,便跟著一位堂伯到馬來亞打工謀生。
1937年,抗日戰(zhàn)爭全面爆發(fā)。隨著中國沿海港口的陸續(xù)淪陷,1938年8月建成通車的滇緬公路成為當時運輸國際援華物資的主要通道。在國內急缺駕駛與維修人才的情況下,1939年2月7日,華僑領袖、時任“南洋華僑籌賑祖國難民總會”主席的陳嘉庚先生發(fā)出征募華僑機工的通告,并先后組織9批3200多名華僑青年參加“南洋華僑機工回國服務團”,共赴國難。
1939年底,15歲的駱顯榮收到大哥駱顯祖從戰(zhàn)火中寄來的第一封信,說他已經成為第9批南僑機工,回國參加抗戰(zhàn),叫家里人不要擔心。信里只有寥寥數語,卻藏著赤子報國的決絕。彼時的駱顯祖,正駕駛滿載軍火的卡車,穿行在被稱為“死亡公路”的滇緬公路上。滇緬公路從云南昆明通往緬甸臘戌,沿線懸崖峭壁林立,敵機轟炸不斷,瘴癘彌漫叢生。南僑機工們以方向盤為武器,在槍林彈雨中搶運物資,1939至1942年間累計運送軍需物資50多萬噸。
1942年5月,第二封信跨越千山萬水送達。駱顯祖在信中說,惠通橋被炸毀,但他幸運地在炸橋前過了橋,現正在撤退中,等抗戰(zhàn)勝利、山河重光,就可以回家與家人團聚了。信中提及的惠通橋,是滇緬公路的咽喉要道。1942年5月5日,國民黨守軍炸毀了惠通橋,將日軍阻止于怒江西岸,但許多難民及部分南僑機工也因此被困于敵占區(qū)并慘遭殺害。
駱顯祖躲過了此劫,卻沒躲過病魔的侵襲。這封滿含團圓期盼的書信,竟成了最后的訣別。一個月后,第三封信寄至駱家,但這卻是一份“死亡通知”。信中告知,身為分隊副的駱顯祖,在撤退途中,一路照料公文及指揮車輛,備受辛勞,病逝于下關醫(yī)院,時年29歲。
三封浸透血淚的信,勾勒出駱顯祖人生最后三年的軌跡,成為駱家三代人的精神寄托。后來,信雖不慎丟失了,但駱顯榮將信中內容及大哥的故事一遍遍講給子女聽,尋找兄長遺骸成了他畢生執(zhí)念。他曾向返鄉(xiāng)的其他南僑機工打聽消息,卻一無所獲。1990年,失聯多年的二哥駱細法從臺灣歸來,一句“一定要找到大哥”,更堅定了駱顯榮尋親的決心。2007年,駱顯榮臨終前,向子女留下最后的囑托:“去找到你們的大伯……”
遵照父親的遺愿,駱漢聰踏上了漫長的尋親之路。轉機出現在2023年4月,駱漢聰的弟弟駱漢逸從媒體上看到志愿者幫助尋找南僑機工的信息,就讓兒子駱杰鋒上網搜索。功夫不負有心人。駱杰鋒在云南檔案網上一份南僑機工名錄里找到了“駱顯祖”的名字。隨后,駱漢聰的兒子駱國山向云南省檔案館申請調閱檔案,終于確認駱顯祖為第9批南僑機工。
駱漢聰聯系上晉江人、云南省南洋華僑機工回國抗戰(zhàn)歷史研究會會長林曉昌,在其幫助下,獲得了駱顯祖的更多信息:駱顯祖畢業(yè)于廈門市立小學;歸國后在西南運輸處運輸人員訓練所參加集訓;后因“技術品性學識均佳”,升任華僑運輸先鋒第一大隊駕駛士分隊副;在抗戰(zhàn)中恪盡職守,直至積勞成疾,于1942年5月17日病逝于云南大理的下關醫(yī)院。
2025年5月,林曉昌回到晉江后,特意請駱家后人過來會面,并邀請他們參加9月在云南畹町舉行的抗戰(zhàn)勝利80周年紀念活動,于是便有了開頭的這一幕。
駱漢聰在向父親祭告終于找到大伯下落后,有了新的念頭,那就是與家人一道,再跑一趟云南大理,設法尋到駱顯祖的骨骸,帶回家中,讓大伯魂歸故里,與親人團聚。
一抔紅土伴忠魂
提起11年前的“靈光一現”,晉江市東石鎮(zhèn)僑聯副主席蔡東晞至今仍慶幸不已。2014年9月18日,時任晉江市東石中心小學校長的蔡東晞在翻看報紙時,無意中看到一篇文章《特殊勇士——南僑機工》。他心里一動,說不定,在20世紀30年代下南洋、此后卻一直杳無音信的爺爺蔡長世,就是一名南僑機工呢!
蔡東晞通過旁人聯系上了晉江東石老鄉(xiāng)、在云南畹町做生意的林曉昌。林曉昌是第5批南僑機工林福來的義子,也是云南省南洋華僑機工回國抗戰(zhàn)歷史研究會會長。坐落于滇緬公路中國段終點畹町的南洋華僑機工回國抗日紀念碑,就是他出資捐建的。
林曉昌很快打來電話,向蔡東晞證實,蔡長世是第5批南僑機工。蔡東晞欣喜若狂,隨即又淚如雨下。他第一時間想到的,就是早已去世的奶奶楊牡丹。蔡東晞趕忙到奶奶墓前祭告:“奶奶,我找到爺爺了!”
蔡長世是晉江市東石鎮(zhèn)東埕村人,是家里的長子,原本跟著父親在村里當一名木匠。1935年,20歲的蔡長世為了謀生,跟著幾位同村的人一起下南洋。送別他時,剛結婚兩年的妻子楊牡丹還挺著大肚子。這時,她已懷有6個月的身孕。然而,讓楊牡丹意想不到的是,這一別就是一輩子。
起初幾年,楊牡丹常接到蔡長世的來信。從信中得知,蔡長世到馬來亞的檳城后,在一家米行當店員,因為勤勞肯干,很受老板器重。隨著米行業(yè)務的擴大,蔡長世被老板派去學開車,專門負責送貨,收入也跟著水漲船高。
眼看要過上好日子了,就在楊牡丹充滿期盼的時候,到了1939年,來信忽然中斷,丈夫如斷了線的風箏,音信全無。蔡長世到底去哪兒了?是不是碰上什么意外?
云南省南洋華僑機工回國抗戰(zhàn)歷史研究會寄來的相關資料,提供了答案,也讓蔡東晞終于解開了有關爺爺去向的不解之謎。原來,他的爺爺是第5批南僑機工。
1939年5月22日,蔡長世與500多名同伴乘“豐慶號”輪船,從新加坡出發(fā),在海上航行了三天三夜,經西貢(今越南胡志明市)上岸,轉乘火車到達昆明,進了西南運輸處潘家灣訓練所。經過短期的軍訓后,他們就開赴滇緬公路。
1941年的一天,蔡長世駕駛一輛滿載軍火的卡車,在途經滇緬公路上的重要咽喉之一——功果橋時,突遭日軍飛機的轟炸掃射。時年26歲的蔡長世不幸中彈犧牲,尸骨無存。
而在遙遠的晉江東石,蔡長世的妻子楊牡丹對此一無所知。她以瘦弱的身軀,挑起了家庭的重擔,也開始了漫長的等待。楊牡丹將獨生子蔡崇遠拉扯成人,送他上學,培養(yǎng)成為一名教師。1989年,蔡崇遠得病去世后,她又將全部的愛,傾注在5個孫輩身上。
蔡東晞至今還記得,在上小學時,他在奶奶的梳妝臺上,看到擺著一張照片,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頭像。奶奶告訴他,這是他從未謀面的爺爺蔡長世。后來,照片不見了。蔡東晞猜測,應該是奶奶在心灰意冷之下,或是怕觸景生情,將照片燒掉了。
據說,楊牡丹在年輕的時候,聽到一個村里人說蔡長世在四川“打日本鬼子”,她本想帶著年幼的兒子去四川找丈夫,終因路途遙遠而作罷;又聽人說不少下南洋的人都在那又找了老婆,或許蔡長世又娶了親生了娃,她賭氣道:“如果是這樣,那就不找了!”
但心中的掛念,豈能輕易斷掉。2009年,93歲高齡的楊牡丹帶著遺憾離開人世。臨終前,她交代孫兒:“記得去找到你們的爺爺!”
2015年8月,蔡東晞帶著家人前往云南大理白族自治州云龍縣,來到了蔡長世的犧牲地——功果橋。蔡東晞在橋邊祭拜后,捧起了一抔紅土,帶回晉江。他將這抔浸染過爺爺鮮血的紅土,輕輕地撒在奶奶的墓頭,說:“奶奶,爺爺回家了。”這對分別70多年的夫妻,以這種特殊的方式得以團聚;這場漫長的等待,終于畫上了一個溫暖的句點。
蔡東晞說,功果橋的風會記得,滇緬公路的土會記得,蔡家的子孫更會記得:有一位叫蔡長世的英雄,用生命踐行了對祖國的忠誠;有一名叫楊牡丹的女子,用一生詮釋了對愛情的堅守。他們的故事,是跨越時空的回響,更是永遠的精神傳承。
一張獎狀銘功績
3200多名南僑機工中,有1000多人為國捐軀,1000余人在抗戰(zhàn)勝利后重返南洋,近1000人留了下來。蔡漢良就是留居祖國的其中一員。
蔡漢良的兒子蔡國偉原是九牧王股份有限公司的一名會計,退休后回到老家南安市東田鎮(zhèn)湖山村定居。提起早已過世的父親蔡漢良,他的眼神里滿是敬仰:“父親這一生,從南洋的火車司機到滇緬公路上的抗日勇士,再到家鄉(xiāng)的普通勞動者,每一步都走得踏實坦蕩。”
蔡漢良是第9批南僑機工。他自小命運多舛,5歲時曾被土匪綁票,7歲時父親服毒自殺,8歲就開始幫人放牛。
蔡漢良的父親有8個兄弟,都在泰國謀生。在蔡漢良10歲時,五伯父蔡興普將他帶到泰國讀書;16歲時,蔡漢良到八叔蔡鐵民開辦的一家礦務公司開火車。
1937年,“七七事變”爆發(fā)后,在海外華僑中掀起支援祖國抗日的熱潮。蔡漢良積極參加泰國華僑商會組織的抗日救國運動,經常上街賣花籌賑,抵制日貨,并將月薪的10%捐出,直到回國參加抗戰(zhàn)為止。
1939年,蔡漢良決心報名當南僑機工。怕家人反對,血氣方剛的他干脆來個“先斬后奏”,偷偷跑到幾百里外的另一個地方報名,加入了第9批回國機工隊伍。在離開泰國前夕,蔡漢良給家中親人留下了一封告別信。這時,家人才知道他參加了南僑機工。他的伯父和嬸嬸為此專門追到南僑機工的集中地之一——馬來亞的檳城。嬸嬸對蔡漢良發(fā)了狠話:“今天是特意來追你回去的,你若不回,今后就永不相認了。”
可這依然沒讓蔡漢良改變主意。1939年8月12日,第9批南僑機工從檳城乘船啟程,歡送的人群擠滿了碼頭。人們唱起了那首由田漢作詞、聶耳作曲的《告別南洋》:“……你不見尸橫著長白山,血流著黑龍江?這是中華民族的存亡!再會吧南洋,再會吧南洋,我們要去爭取一線光明的希望!”蔡國偉記得,多年之后,父親有時會輕輕地哼著這首歌,只是那一刻,他的眼角布滿了淚花……
據蔡漢良晚年回憶,回國后,他先是參加了南寧戰(zhàn)役,日夜幫助運輸兵員和物資;其后,作為分隊長,他又曾帶隊開車運送中國遠征軍進入緬甸作戰(zhàn)。蔡漢良念念不忘的是,1940年,陳嘉庚先生率領“南僑慰勞團”前往滇緬公路慰問南僑機工,他作為機工代表之一,兩次受到接見。陳嘉庚先生在聽取蔡漢良用閩南語匯報南僑機工的情況后,握住他的手,說:“你們是華僑的驕傲!”
蔡漢良時常感慨,當南僑機工,意味著九死一生。1942年5月5日,惠通橋被炸斷,蔡漢良所在的中隊就有6輛車被阻在怒江西岸,隨車的南僑機工大都遇難。而就在前一天,在保山的蔡漢良也經歷了一次死里逃生。那天上午,他的好友、廣東籍南僑機工鐘少偉邀請他一起上街趕集。三天前,鐘妻剛生一女,鐘少偉想買只雞給妻子坐月子。而蔡漢良剛好有任務,沒有一同前去。
然而,就在這天中午12時,大批日本飛機轟炸保山。蔡漢良從駕駛室跑了出來,躲到旁邊田埂水溝里,總算逃過一劫;正在趕集的鐘少偉卻沒那么幸運,不幸遇難。
這一天,保山被炸死數千人。蔡漢良他們將車隊疏散到大理后,又奉命回來運送掩埋死者。蔡漢良一直忘不了那天所見到的景象:尸橫遍野,血流成河,原本繁華熱鬧的保山幾乎成為人間地獄。蔡漢良曾對兒子說,那是他有生以來目睹的最大慘劇。
1944年5月,蔡漢良被盟軍總部選上,經過一番嚴格的特種訓練后,被派往泰國,對日軍的拉溫軍事基地進行偵察。他設法混進一家日本人開的菜館當雜役,摸清了基地有關軍事部署后,歷盡千辛萬苦,設法將情報送回。后來,盟軍總部派出飛機,將這一基地炸成一片火海。
1945年8月,抗戰(zhàn)勝利后,南僑機工開始復員,陸續(xù)返回南洋。蔡漢良選擇留下來,回到家鄉(xiāng)南安。1979年,他從福建省汽車運輸公司退休。1990年,蔡漢良去世,享年72歲。
當南僑機工,成為蔡漢良一生的驕傲。這段經歷,除了在他小腿上留下一處碗口大的傷疤外,還帶來兩枚紀念章:一是西南運輸處頒授的華僑機工回國服務團榮譽紀念章,一是云南各界歡送大會贈予的南僑機工復員紀念章;以及一份國民政府僑務委員會頒發(fā)的獎狀,上書:“華僑機工蔡漢良,熱心愛國,敵愾同仇,抗戰(zhàn)軍興,應募服務,前后七載,備致勤勞,應予嘉獎。”
蔡國偉說,父親生前精心保存的這些南僑機工證章,如今成了“傳家寶”??粗鼈?,他仿佛聽見滇緬公路上的引擎轟鳴聲,看見父親頂著炮火、在懸崖峭壁間駕車前行的身影……
一封家書照山河
“親愛的父母親:……家是我所戀的,雙親弟妹是我所愛的,但是破碎的祖國,更是我所懷念熱愛的。所以雖然幾次的猶豫躊躇,到底我是懷著悲傷的情緒,含著辛酸的眼淚踏上征途了。
“這次去,純?yōu)樾谧鎳サ?。雖然我是社會上一個最不注意的蟲,雖然在救國建國的大事業(yè)中,我的力量簡直是夠不上‘滄海一粟’,可是集天下的水滴而匯成大洋。我希望我能在救亡的汪流中,竭我一滴之微力。
“親愛的雙親,此去雖然千山萬水,安危莫卜,是不免凄愴心酸。但是以有用之軀,以有用之時間,消耗于安逸與無畏中,才更是令人哀惜不置的。因為生活就是斗爭,尤其是在祖國危難時候,正是青年人奮發(fā)效力的時機。這時候能親眼看見祖國決死爭斗,以及新中國孕育的困難,自己能替祖國做點事,就覺得此世不曾辜負了。”
這是一位女南僑機工寫給父母的家書。當泉州市泉州學研究所原所長、南洋華僑機工回國抗日紀念館名譽館長林少川背誦起這封家書時,難掩哽咽。這一封家書,在穿越近一個世紀的時光后,依然熾熱滾燙,讀來讓人熱淚盈眶。
家書的作者是泉州安溪籍華僑白雪嬌,她是3200多名南僑機工中僅有的5名女性之一。她所寫的這封家書,曾影響并激勵許多南洋華僑青年回國參加抗戰(zhàn)。
林少川是一位華僑史專家,40年來一直執(zhí)著于南僑機工歷史研究。20世紀80年代,時為華僑大學教師的他,曾沿著滇緬公路考察南僑機工史跡,并深入云南、四川、廣東等8省60多個縣市,對100多位尚健在的南僑機工進行深度采訪,搶救并保存了大量珍貴的南僑機工史料,也與這些歷史的親歷者結下了深厚友誼。
白雪嬌讓他印象尤其深刻。因同為泉州老鄉(xiāng),兩人見面分外親切。白雪嬌雖然只在1971年回過家鄉(xiāng)安溪一次,仍鄉(xiāng)音未改,鄉(xiāng)情濃烈。林少川至今清楚記得當年會話的情景:白雪嬌指尖輕觸紫砂壺,在安溪鐵觀音的清香中,用流利的閩南語,回憶起參加南僑機工的過程,訴說對祖國的忠誠和熱愛……
白雪嬌出生于馬來亞檳城的一個華僑富商家庭,父親經營一家橡膠公司,是陳嘉庚的公司在檳城的代理。她于1937年春考入廈門大學中文系,后回到檳城擔任教師。
看到陳嘉庚先生發(fā)出的招募華僑機工的通告后,白雪嬌的心被點燃了。她深知,安逸的生活在破碎的山河面前毫無意義,于是下定決心棄筆從戎。為了避免父母的阻攔,白雪嬌偷偷辭去教師的工作,化名施夏圭報名應征。“施”是她母親的姓,“夏”指祖國華夏,“圭”與“歸”諧音,意為“為華夏而歸”。
出發(fā)前一夜,白雪嬌飽含深情,給父母寫下一封家書。1939年5月19日,這封家書在馬來亞《光華日報》上發(fā)表后,在當地引起很大的轟動,白雪嬌的名字很快傳遍南洋,感召著成千上萬的華僑青年。而白雪嬌對此一無所知,因為就在前一天,她已踏上歸國的征程……
然而,當白雪嬌歷盡千辛萬苦到達昆明后,雖然多次申請,卻因女性身份,未能如愿作為機工前往烽火一線。她輾轉到重慶,找到鄧穎超。在鄧大姐的建議下,白雪嬌轉赴成都就讀齊魯大學。其間,她積極參加大學生抗日宣傳隊,赴川北從事抗日宣傳、慰問傷病員;她還將前線見聞寫成報道,在馬來亞的報紙上發(fā)表,以親身經歷激勵更多華僑支援祖國。
抗戰(zhàn)勝利后,白雪嬌回到馬來亞,重新成為一名教師,但她依然心系祖國。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夕,她依據報上所載圖樣,秘密縫制五星紅旗。1949年10月1日,這面旗幟在她所任教的學校升起。白雪嬌因此被英殖民當局逮捕,一年后被驅逐出境。
1951年,白雪嬌再次回到祖國的懷抱,隨后加入中國共產黨,并將滿腔熱忱投入教育事業(yè),以三尺講臺續(xù)寫報國之志。2014年,白雪嬌在廣州去世,享年100歲。她的子女遵照其遺愿,將骨灰撒在了祖國的大海里……
林少川說,白雪嬌的一生,因那封家書而被銘記,更因對祖國的熱愛而閃耀。今天,我們重讀白雪嬌的抗戰(zhàn)家書,回顧南洋華僑抗日愛國的歷史和南僑機工回國參戰(zhàn)的壯舉,以史為鑒,面向未來,無疑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和現實意義。
2022年10月,隨著最后一位南僑機工、96歲的蔣印生在重慶與世長辭,世上再無南僑機工,但他們的家國情懷和赤子忠心,永遠為后人所銘記,并激勵著新時代的人們踔厲奮發(fā)、勇毅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