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對話】
沒有鄉(xiāng)音,何談鄉(xiāng)愁?
澎湃新聞:最初為何起意做方言調(diào)研?
汪涵:我最后一次去醫(yī)院看我的老師虞逸夫時,90多歲的他說,“你要做學問,就要從‘小學’的功夫做起,也就是乾嘉時期的音韻、考據(jù)和訓詁。你對這方面感興趣,也會說一些方言,可以先從音韻入手,再旁及考據(jù)和訓詁。”
小時候的生活環(huán)境讓你覺得多學一種方言,就可以多交些朋友。在舞臺上你會覺得多說一種方言,會讓全國各地來的嘉賓很放松。
所以中國人一直都有老鄉(xiāng)情結,而這份情結中唯一凝結的點就是方言。在工作中運用方言,會發(fā)現(xiàn)方言的魅力。通過讀書又知道方言背后文化信息是如此濃郁。
而且,我不希望以后就是一個著名的膚淺的娛樂節(jié)目主持人。尤其在有了孩子之后,工作讓我成了眾人的偶像,以后我要努力變成一個人的榜樣。想著既然要做,就扎進去做吧。
澎湃新聞:方言背后的文化信息指什么?
汪涵:每一種方言都是一個知識體系。比如小孩,上海人叫“小人”。邵陽話叫“牙牙”,常德人叫“小牙”,四川話叫“娃兒嘞”。又如上海人會說大轉(zhuǎn)彎,小轉(zhuǎn)彎,北方話里會直接說往南或往北。
還有,上海人叫包子為饅頭,比如生煎饅頭,不會叫生煎包子。這要追溯到三國時期,諸葛亮在蠻人的區(qū)域,看到蠻人每次祭奠蠻神要殺人活祭。他覺得殘忍,就主張他們把面粉揉好包著肉做成人頭大小代為祭祀,稱為“蠻頭”,祭祀完了就煮熟了分而食之。
消亡一種方言就是消亡一種知識體系。
澎湃新聞:你跟家里人溝通用哪種方言?
汪涵:我跟母親聊天的時候講湖南常德話,跟我父親聊天時,愿意的話,我就說說上海話。去單位碰到長沙的同事說說長沙話、普通話。
做主持人后來學了許多方言,很有興趣。
我妻子是重慶人,重慶話是家里的第一官方語言,否則會強迫你退出歐元組織(笑)。
澎湃新聞:你怎么看方言在情感維系中所扮演的角色?
汪涵:越來越少的孩子能說地道的家鄉(xiāng)話,都變成了只會說普通話的普通人。
取名為“響應”計劃,因為“響”在繁體字中就是鄉(xiāng)和音的結合,鄉(xiāng)音才是最響亮的聲音。有一位學者說過,沒有了鄉(xiāng)音,我們用什么去排遣鄉(xiāng)愁?
可能方言一直在那里響,但是應者寥寥,所以我現(xiàn)在就去“應”。我這個“應”的過程也是響——為了讓更多人來“應”。
念念不忘,必有回響。“念”是一個時間的概念,一念之間,但同時也是個動詞,我們要不斷說。你的祖輩可能平時在生活中絮絮叨叨,但你真正對他們的念念不忘,何嘗不是他的這種絮叨,叫你的名字,用方言給你講童謠。
學者負責“學”,我負責“術”
澎湃新聞:你們用數(shù)據(jù)采集的方式,可能只能獲得外在的軀殼,而無法探知方言所承載的感情、歷史、文化,你怎么看這種調(diào)研的意義?
汪涵:我們首要做的其實是保存語音語料,讓以后的人聽到現(xiàn)在的我們在用何種方言溝通。
比如說現(xiàn)在100歲的上海老太太,有可能她講的上海話我們已經(jīng)聽不懂了。因為時間的流變過程中,她的語言受到橫向或縱向的侵蝕。
那為什么山區(qū)的語言會非常土呢?它沒有被時髦過。正因為土,才有原始語言的風貌。
保存了之后才有保護、研究以及發(fā)掘它背后的故事。保存研究其實是做歷史切片,保護就是讓現(xiàn)在還在說方言的人,撩撥起他們講方言的興趣和愛好。保存是學,保護是術。
梁啟超先生說,“學為術之體,術為學之用。”調(diào)研團隊的教授學者是完成“學”的部分,我大量是做“術”的部分,比如怎么能讓現(xiàn)在的年輕人還有興趣講家鄉(xiāng)話?
澎湃新聞:據(jù)你了解,此前有人做過類似的調(diào)研嗎?
汪涵:完全沒有像我們這種,立體式交叉進行。
大量的語言學家研究來去,就是在一個小房間過個家家,出一些有關方言研究的書。最后這些書被束之高閣,學者被評成了副教授、教授。
澎湃新聞:有人說,你在做的方言調(diào)研更像是語言學家或者教育部的領導該操心的事情。你如何看待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?
汪涵:很多東西是不破不立的,就像新聞傳播里需要程咬金或唐吉坷德這樣的角色,沖進去打破。我就是這樣的角色,殺進去了,打破了固有的延續(xù)了幾百年的語言研究模式。
方言保護的主體有兩部分,一是內(nèi)在主體,方言學者去做保存和研究,把文字和語音背后的東西給找出來,什么時期聲母脫落了,為什么會脫落?哪些地區(qū)的方言還保留著兩千年前古漢語的發(fā)音。人口的流變過程中,為什么閩南話、客家話的語系那么復雜,跟人類遷徙有什么關系?我自己可能也會在里面牽一小條,做研究。
二是外在主體,通過一些方法調(diào)動人們說方言的興趣。他通過我們的傳播會發(fā)現(xiàn)原來方言當中那么有文化。比如“唯女子與小人難養(yǎng)也”,有一種解釋說“小人”意為小孩,孔子當年是不是說上海話呢?
比如我會跟湖南的電臺合作,每天在節(jié)目中說一個湖南方言的詞或字,告訴他們本字出自哪里。它可能在文字當中沉睡了,但在我們的語言中依然鮮活。
在湖南的14個地、州、市,我們找一批80后、90后用當?shù)胤窖詫懽约旱某鞘?,我們要出一張專輯?/p>
千萬級項目我還可以承擔,找志同道合者很難
澎湃新聞:這么浩大的工程,5到10年可以做到哪一步?
汪涵:我們計劃前期的語料收集大約5到10年,后期語料庫的編寫可能需要耗費更久。
澎湃新聞:你妻子贊成這件事嗎?
汪涵:她前兩天發(fā)了個朋友圈,“他既然想這樣,那我還能怎么辦?”還是充滿愛意的。她看到自己的男人在不惑之年不再為外界迷惑,認準了未來10年的方向。我這10年把其他的愛好都收了,就專心致志地做幾件事。
還有個私心,以后可以帶小沐沐去做田野調(diào)查,有那么多博士教授跟他講些東西。
我特別希望我能盡快做出這個湖南話模板得以復制,然后我到上??梢哉依喜?曹可凡),江蘇可以找老孟(孟非)。我第一個10年可能只做了湖南的,但是下一個10年可以將模板給到幾個地方同時進行,那就快了。
澎湃新聞:調(diào)研資金掛靠在哪個基金會?
汪涵:沒有什么基金,資金掛在樂姐(妻子楊樂樂)的戶頭下。
澎湃新聞:那隨著調(diào)研的深入,超出你預算的465萬元怎么辦?
汪涵: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超出了。465萬只是完成“學”的那部分,“術”的那部分還沒有涉及。我們就一步步做。這件事不會有失敗,只要你做,就已經(jīng)走在了成功的路上,只是最后誰沖到了那個點,可能是后來者沖到了,最起碼我們先開始走了。
或許三五年后,我們的項目感動了一些人,他們也愿意跟著一起做。我個人認為,它不會變成一個上億的項目,千萬級的項目,我個人應該還可以承擔。
澎湃新聞:你為何選擇全資做這個項目,而不是找些朋友來幫忙?
汪涵:我想他們可能沒有興趣,這個太冷門了,毫無回報,周期還長。我等于把錢往土里扔,可能很多年后才會萌芽?;蛟S會因為推廣普通話,覆蓋在方言推廣上的壓力就變大了,萌芽的機會也就少了。但一定要丟下這顆種子。
還好資金量我自己能承擔。我也不想去麻煩其他朋友,在我的圈子里要找到在這方面志同道合的人很難,要在灰燼中吹得重新冒出火焰。所以我干脆自己做。
澎湃新聞:有沒有想過借助一些行政力量讓它推進方便一些?
汪涵:沒有。我們完全可以去申請省里或國家的項目,但自己出錢方便。比如申請資金要打個報告,等待審批各種程序,或許還要證明你媽是你媽。很有可能還要陪人吃兩頓飯。“大哥,這錢能批下來嗎?”“著什么急,吃個飯嘛。”我哪有時間去弄這些事情。自己出錢就很快了。我們今早把十個小組長的資金賬號拿到手,了解好每個調(diào)查點的預算,下午就到他們賬上了,也不用發(fā)票。
不然你還要去匯報各種資金流向,各種大票對小票,這對我來說就耗費精力了。
不退休,還能方便刷臉辦事
澎湃新聞:你曾經(jīng)說37歲要退休,但是你沒有。現(xiàn)在好像行動派的作風讓你更加停不下來了。
汪涵:其實你想退的時候,你忘記了自己被別人抓在手上。就像握手一樣,你想撒手時,你的手被別人牢牢抓住了,你還是拖不了干系。我想退的時候,我的單位、同事牢牢地抓著我不肯放。我也退不了,與其如此,干脆就別退了。
而且所謂的放下,是因為你拿起來了。我現(xiàn)在做到干脆不拿起,我不把工作當成重中之重,所以也無所謂放下不放下。
澎湃新聞:你從在長沙做書屋,或者《天天向上》做讀書節(jié)目,以及跟妻子一起贊助大學生話劇進劇場,包括這次做方言調(diào)研項目,在別人都在靠聲名賺錢的時代,你做的這些可以獲得什么?
汪涵:你不能老是拼了命想去掙錢,說實話你用粉絲經(jīng)濟來掙錢也是因為別人喜歡你,我個人覺得老扎在里面還挺羞愧的。
每個人都想過輕松的生活,但不是說賺錢越多越輕松。你身上背的東西多就會沉重,裝的東西滿就會緊張,緊和重一定不是你想要的生活,怎么讓自己變得輕和松?無非是把欲念放下,做些清理。
老想著掙錢就會把日子過得很緊,壓力很大。你看我現(xiàn)在拍廣告不就為了掙錢嗎?誒,但現(xiàn)在錢有了另外的去處,覺得很舒服。
澎湃新聞:那后來有計劃過何時退休嗎?
汪涵:沒有一個具體的時間。為了把方言的項目做好,總要維持下社會地位,這樣出去辦事兒方便。
退休不是你說了算的。沒市場,觀眾不愛看了,你自然就退了。有時候你想退,臺里又不放,領導找你談話,各種曉之以情,動之以理……就是不給之以錢。